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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无双/复问】第一句话

糕点鸡:


  • 吴复生/李问


  • 双黑



 


“他们真信了你一点血都没沾过?除了给我的五发子弹?”


男人坐在他对面,穿着受下那五发子弹时的西装,面料却是新的,崭新而暗沉,积郁着一种高深莫测的危险,如同积郁着那日的血迹。他似乎缓缓笑了一下。


“后来呢,又信了你就是‘画家’。”他手里夹着一杯红酒,液面随着动作摇晃,“一个穷到跟阮文小姐住隔壁间的小画家,怎么上了这条道呢?”


李问没说话。他说不出来。唾液和未出口的话语一起闷在封嘴的布条里,鼻间一股再熟悉不过的古龙水味,他这才猜测这布条竟是男人随身携带的手帕,勉为其难充当了一次封口布。他身上的布置明晃晃映射着男人的矛盾——最令人不舒服的锁与镣铐禁锢身体,与最贴身柔软的布条封上口舌。这几乎像是男人从前对他的态度了:打一拳,再供上冰袋。


“阿问,”男人低声说,“我还欠你五百万呢。”


这一趟能还多少?李问用眼神问他。


“我封着你的嘴,”男人继续说,晃着红酒,“是因为这嘴里说的第一句话如果不能叫人满意,我现在就得还你这五百万。”


他这样说着,又凑近了些,伸手拍了拍李问的脸颊,不轻不重,像打一只狗,又像安慰恋人。“但我还不太舍得。”说着似乎又自己恼怒起来,“阿问——你可舍得的很。”


李问见怪不怪。吴复生突如其来的恼怒再正常不过,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浮上水面来噬咬你一口。李问是这个小团伙里最常见到这恼怒的人,一次又一次触怒,直到那怪兽似乎也跟他熟了,噬咬都留着情,像玩闹。


现在呢,这人正在暴怒,正在大发雷霆,却又因不知什么原因暂时压下了震怒,陪他玩这套哑巴与操线人的默剧。李问配合他,像他一直以来做的一样。


“想想第一句话吧,阿问。”吴复生这么说,窗外的黑暗吞噬他的侧脸。


 


于是李问开始想。


 


 


1.


 


他第一次见到吴复生,没有人替他往这人脸上泼一杯酒。


但这一杯酒确实该泼,还这男人领他踏下的黄泉水的万分之一。他叙述——编造——时自己都差点笑出来,男人沾了水湿淋淋的脸表情不明地看着他。


他们第一次相遇,不是在《四季》旁边。


是在《骑士、死神与魔鬼》旁边。


他拿着又一张集各种笔触为一体的“残羹剩饭”,越过漆黑的货架往光亮处走。“…这是1518年的画,”供他钱的老板语重心长地说,像哄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。于是他听到了,那个收敛了笑意,刀锋一样冰寒、红酒一样惑人的男声,“我是说,我想见见画这幅假画的人。”


而他踏出阴影,带着些自己都有些疑惑的战栗感,与那人对视。


买假画的人抬起头来,棱角分明的一张脸,挂着狐狸一样的笑。那笑容是故意显着像狐狸的,属于只会勾心斗角的奸商,直到有一日露出森森利齿,你才知道那是狮子的笑,潜藏着奔涌的鲜血与杀欲,敛成了狐狸的模样。


剧开幕了。主角是两个人。


 


“画家”,名片上这么写。


代号是“画家”的男人确实是学美术的。他不画画,但他会赏画,甚至会赏画家。“任何东西做到极致都是艺术,”吴复生这么跟他说,在他为数不多的真实叙述的场景里,坐在孤零零打着一盏灯的酒馆下,端着一杯他执意要喝的啤酒。“你得找到适合你的舞台。”男人看着他,眼睛里显着笑意,藏着危险的诱欲,他两者皆看的清明,然后他伸出手,收下了那张名片。


“我会捧你当主角。”


舞台都搭好了。


不上去都算不给人面子,是不是?


 


他们坐在飞机上。


空姐拿着他穷酸的外套走远,他呼了口气,窝在座椅上,不怎么想转头看男人。


“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,”吴复生笑眯眯说,眼里却完全不是这个意思。这人拿得准,他一定会来。


他没说话。没什么好说的,对方早已心知肚明。但在那编造的故事里,不,他要说话;他偏要呛出那一句,“我去机场送阮文去美国。耽误了些。”于是他如愿看到男人晦暗的表情,真真假假的兴味。“等事办完,我帮你把她追回来。”就要这句话,他想;就要这句话。从一开始便说出这句话,也不至于等到剧终再厮打得头破血流。


“我的事不用你操心,”在那编造的故事里,他说。


“你印假钞,得搞电板吧?”在现实里,他干巴巴地说。


男人抿着嘴唇笑起来。于是灯亮起来。


 


这时候想到什么话了?


“迫不得已。”


迫不得已。


男人坐在他旁边,吐息很近,拿枪口帮他拂开碎发,触感冰凉,一个温吞而癫狂的动作。


“迫不得已。”这话恐怕避不了五百万;即使他第二句话说清楚,这逼他的人,从来不止吴复生一个。


还有他自己。


谁不想当主角呢?


但还止不住这癫狂,止不住这恨意,止不住这贪欲。“我也是迫不得已,”吴复生也会这样说,这造了泥潭,又被自己的木偶一脚踹进去的操盘手,“阿问,怎么最后开枪的是你?”


 


李问闭了闭眼。


得继续想。


 


2.


 


吴复生给了他很多次机会。


他一次也没抓住——这是编造的故事。每一次端起枪来,都未扣动扳机;每一次恶在眼前,都避而不作——恶全是画家做的,全是吴复生所为,跟自己全无关系。他李问干干净净,救过一个人,杀过一个犯罪头子(虽然没杀死),还应得到些奖励呢。


但这是编造的故事。


现实呢?


除了第一次,他抓住了每一次机会。


手上沾的东西,两个人都一样多。


 


他搬下第二只油罐时,露出一张脸来。


非常年轻的脸,蓝眼睛,外国相貌,头发盖在警帽下,他与这张脸对视,中间隔着一把枪。枪口指着他。


脸已经被看清楚了,枪也直直指着他了。但他没什么办法——难不成把这油罐朝这警察扔过去吗?


然后吴复生来了,粗鲁地一把推开他,“怎么?”一手握着枪把他往身后挡,嗜血动物对危险的灵敏嗅觉,这一声把那年轻的警官也吓了一跳。


枪响。


血迹绽开,他抱着油罐站在旁边看着那血,眼前一阵阵发晕,脚却分毫移动不了。懦夫。


你敢开枪打我?!”这是吴复生的声音,他第一次听到男人拔高了嗓门大吼,癫狂得如同换了一个人。“我没事,他有事!!”男人抄起枪,脸上狐狸般的笑被阴狠暴虐的怒容取代,嘴上破口大骂,手上冲着那敞开的车门暴雨般地开枪,每一声枪响都让李问的耳鸣重一分。


“他要干什么?!”


“别看,”开车的同伙告诉他,头也不回。


但吴复生不由得他不看。吴复生,救了他又毁了自己的魔鬼,拿着起爆器踱到他旁边,透过敞开的车窗与他对视,黑口罩遮了半张脸,眼里是怒火的余烬,还有些唾弃,不知是对他还是对自己。男人把起爆器举到他眼前,曲着一条腿随意地站着,保持视线相接,松开了手。


烈火。


声浪。


浓烟。


还有他自己的哀嚎,被踩了尾巴的狗一样,消散在一切更浩大的声音里。


 


“我不想你再杀人了。”


男人递出的酒杯将将悬在空中,他没去接。那张瘦削的脸上,笑容如褪色的油漆般一点一点滑下来,暴风雨遮上去。“你以为我想杀人?”吴复生问他,把酒砰地甩到桌上,“我是救你!!”


而他看着吴复生,出现在一个最灰暗的时刻,声称要把他捧成最灿烂的角的男人,端着双枪破口大骂,把血浆和油墨一起打到车窗玻璃上的男人,突然有些想笑。你早就清楚这些东西了,某个声音在他耳朵里说,似乎是他自己的声音——打从一开始,你就知道,这人手上沾的是什么了。


“你说过我随时可以走,”在他编造的故事里头,他这样说,“现在还算数吗?”


“我会帮你搞定变色油墨,然后我就走。”


而现实呢?现实呢?不像现实的现实呢?“你不是救我,”他这样说,把那杯甩到桌上的酒重新拿到手里,“你是救你的超级美金。”顿了顿,“我会帮你搞定变色油墨。”


互帮互助,互利互惠,讲得清楚一点,事就少一点。


吴复生看着他,笑容重新回到眼里,那双深棕色的狐狸眼睛,眯起来冲人笑时能把心魂都搅乱,让人忘了好好看清楚,这眼底到底是美酒还是毒药。李问看得很清楚。但他仍纵容男人靠近了些,手扶住那只酒杯,眼里映出他的面容。“好。”吴复生说。


 


那是他第一次听到吴复生拔高了嗓门大吼——但在他编造的故事里,不是第一次。


是第二次。


他们在车里,刚从阮文与他过去的房间出来,他还了钥匙。“从跟你去香港那一天,我就决定再也不见她,”他这样说一句,又说了许多这样的真心话。于是吴复生急刹住车,脸在阴暗的光线里显得生铁般冷峻,双眼里燃着烈火。“我就这么小器行吗——”“我不允许!!”侧过身恶狠狠地盯着他,“你听好了,你不单要当主角,还要当阮小姐的男主角!”于是把防弹衣往他身上一丢,连带着那只沉而冰冷的枪,“下车!”


再多说几次。再多说几次。


“我帮你把她追回来。”


再说早一点。再说早一点。


“还要当阮小姐的男主角!”


早早签下这合同,免得日后——免得日后,再头破血流。


 


3.


 


那是第一次机会。


唯一一次他没抓住的机会。


 


吴复生照例围着围裙下厨,端着饭菜一盘一盘码到桌上,手里夹着盛着香槟的高脚杯踱到他身边,低下身跟他碰杯。似乎没有什么不一样,一切仍停滞在那场抢劫之前(“我是救你!”),但李问心里更清楚。一切都不一样。以前——不管是什么——蛰伏在吴复生眼底的东西,打从第一次见面就存在的东西,如今终于即将撞破那牢笼,妄想吞噬掉吴复生,再吞噬掉他,骨肉和在一起,求个团聚。他避而不视,视而不见——一个把起爆器拿到他面前摁开的男人,凭什么用这种眼光看他?


凭什么用找到同类、亲手培养同类的欣悦与眷恋,看他?


 


他找鑫叔打探。


为了什么呢?为了证明自己与他不一样?为了证明自己与他一样?他也不晓得。


“守行规,”鑫叔没看他,拿食指摸着下巴,“也不一定安稳。你看少爷的老爸,在荷兰跟俄罗斯人叫了一口价,被十几个人活活打死——”他住了口,发出一段模模糊糊的感慨。李问抬头,正看到吴复生拿着手提电话站在楼上,靠着墙,脸上挂着客套的笑。


吴复生经常挂这种笑。不同于看着他时打从心底涌出来的蓄满蜂蜜与毒药的笑,吴复生常挂的笑,圆滑,客套,虚假,一转身就消失不见,像一层相纸。


鬼使神差,他继续打探。继续向那深渊刨问,势要刨个究竟。


“他说他以前,也学美术。”他看着鑫叔,老人眼睛直勾勾盯着电板,表情僵硬了,“是在哄我咯?”


老人侧过脸,拿那双镜框后有些涣散的眼睛看他。“没有。”这是他没指望得到的回答。“确实学过。”


“那现在——”李问比划周围,“怎么——”


“老爸被人活活打死,”鑫叔打断他,牙根咬着,“你能继续学美术?”


李问看他,心里怔松地仿佛抓住什么线索,又张口欲问。而吴复生,“收拾东西!明天去东欧!”时机恰好地打断一切的吴复生,志得意满地站在楼上,见他抬头,冲他眨一下眼,像得胜邀功的狐狸。


那线索又消失不见。


 


加拿大抢劫,是第一次机会。


唯一一次他没抓住的机会。


第二次机会来得很快。他与吴复生同时抓住这机会——一个是为了证明,另一个也是为了证明。证明了同样一件事。


吴复生脑袋被枪指着,身上挂满炸药,一连串,笑得像什么丰收的农民。这人是疯了,李问向,颤颤巍巍把起爆器举到头顶,这人是疯了。命都不要了,就为了报这一场仇。不是疯了是什么。


“阿问,”男人叫他,声音很稳,志得意满,“松手!”


他见鬼般地看向吴复生。男人看回来,眼里是掩饰不住的笑意。于是他忽然就明白,吴复生是在赌什么——他松不松手,吴复生都是赢。松开手是报仇,不松手,是证明。


拿自己的命悬在他眼前,向他证明——舍不得?逃不了?一般模样。


我们俩,一般模样。


他没松。


于是吴复生笑得更高兴,顶天立地地站在那儿,带着血迹和硝烟,眯着眼睛看着他,那看同类的、看宝物的眼神,绝不是第一次见面看向印钞机器的眼神,如兜头一桶岩浆,把他泼得心头滚烫。他知道自己栽了,但最后一丝自尊,最后一根底线,他不允许自己承认。


时局紧,不由得吴复生这么笑眯眯看他一辈子。顶在男人脑袋上的枪旋开保险,吴复生变了脸色看着他,“叫你松手!!”于是他知道这是真正的命令,如同被主人板着脸吼了的狗,闭上眼睛松开手。


他与吴复生同时抓住这机会。


一个为了证明,他不是要救的拖累。一个为了证明,他是自己隐藏在尘世中的同类。


证明了同样一件事——他俩一个模样。


皆大欢喜。


 


现在要他说一句话。


那世间一切都不重要,只有吴复生看着他的那双盛满笑意的眼睛重要的一瞬间,要他说一句话。


“我是同谋。”


我是同谋。


我与你一样。我就是你找的人。


这样一句承认,他知道这离男人想要的已差不了多少,只要说出口。只要说出口。但回忆翻涌而来,画布接连泼上颜色,闹剧上演,他是逃不了的观众,他是台上最亮眼的角儿。


他跌进回忆。


 


4.


 


皆大欢喜后头一秒。


他听见惨叫。


 


从被轰炸了的竹屋里传出来。是女人的惨叫,惨得让人心头发颤,火舌包裹整个人形,边挣动边发出地狱里传来的惨叫。他记起来这个人,是那所谓的将军手底下所谓的假钞专家。如此干净的一个人,做了和他一样的生意。


于是他爬过去,越过死人堆和烈火,在纷飞的、扯成碎片的超级美元里,嘶吼着一脚踹开竹门闯进去,拿随便哪块布玩命扑着火。现在他有些理解吴复生的心情了,有些理解拿着名片递给他,眼里泛着笑意的吴复生的心情了,看着一个走老路的人被现实打垮,即将要坠下深渊了,给他伸出一只手,仿佛是拎起了过去的自己一般。吴复生是盼着他能成主角的,成为和自己一起闪耀着活过一生的主角,而李问,从来不承认自己要踏进这摊浑水的李问,从火里扛出这浑身焦黑的女人、仿佛是又救了一个往日的自己的李问,突然想开了。


想开了。


这女人能干干净净走下去。像自己心里原来期盼的那样,卖画,成名,当主角。但他李问实在不是走这条路的人。吴复生走刀尖,是为报仇,李问走刀尖,是为找一个“合适的舞台”,做他最爱的抄袭活儿。如今两人走到同一只刀尖上,仇也报了,舞台也点亮了,接下来往哪儿走,怎么走,他甘愿和这魔鬼一道,一条路走到黑,走进地狱或天堂。


他把那烧伤的女人放在地上,心里涌起一股如释重负的劲儿。


他原来期盼的人生就让这女人去过吧。他该过他应有的人生了。


如今那蛰伏在吴复生眼里、蛰伏在他自己心里的东西也该满意了。他以后毕生就和这人拴在一起,血肉都合在一起,算是团聚。


 


直到吴复生把将军掀下卡车,踩着他的手摘下那指环,把炸弹随手往车上一扔。


他走过来,身上带着血迹,面上平平淡淡,但李问知道他已心满意足。吴复生走过来,眼睛盯着他,要泛起笑意来,忽然一顿,往旁边一瞟。


他跟着一瞟,瞟到他救出来的女人。


吴复生看着那女人,神色几乎没变,但那阴郁暴躁的劲头又在他眉心聚拢。他转过脸,盯着李问,扯出个笑容。“出师了?也要捧主角了?”


李问拿不准这又是唱哪一出。吴复生看着他,笑着,很缓慢地一点头,咬着牙根,像活生生吞了一吨烈火。他没再说话,只是伸出一只手来,手心朝向他,很平淡的一个姿势;而李问握住了,使了力气才站起来,男人一直没放手,手心炙热而潮湿,攥得很紧。


李问不晓得男人明白没有。明白这就是句承诺。没说出口的承诺,被攥在手心,以后也不必说出口,因为他哪也不会去,哪也逃不了。


他是画家画出来的,第二个画家


 


5.


 


女人坐在镜子前,纱布刚被拆掉,她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。


李问和她同时愣住了。


“你的脸伤的太重,”吴复生说,慢悠悠地走过来,声音蛇信子一样钻进他耳朵里,“找人给你换了一张。怎么样?喜欢吗?”


阮文的脸看着镜子,又瞥向李问,笑了一下,点头。


吴复生转过头,看着他。“喜欢吧,”这么皮笑肉不笑地问他一句。


男人又递过护照,上头是完备的——假的——信息,阮文的脸和姓名,“护照也给你办好了。”而他终于受不住了、憋不了了——李问转过身,一把攥住吴复生的衣领。


“你干什么?!”这么吼他一句。


似乎他从没吼过吴复生。不是不敢,是没必要。直到现在,直到现在,不吼不行。


吴复生看着他,眼里碎裂出些炙热的东西,又收住表情笑了笑。他转头安抚女人,“我去和他说说。”


 


他们坐在沙发上。


两杯红酒摆在桌上,没人去碰。吴复生靠坐着,坐姿比平常还要松散,眼睛盯着他。李问看他一眼,又把视线放到红酒上,憋着火气。

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

“我怎么知道的?”吴复生说,“我第一次见你可不是在仓库。是在画展上。阮文小姐的画展上。你就站在外头,连进都不敢进来,手里拿着一堆画,就是你仿的残羹剩饭,还有你那幅《四季》。我知道我要找的就是你。”


“我不记得我看见你了。”


“你确实没看见。你忙着看阮小姐呢。”


吴复生凑过来,面上挂着笑,“你当时那眼神,现在我都记得起来。”


李问无言地看他。不用问是什么眼神,他自己心里清楚。是烂泥一般见不得人的嫉妒,是愚人看到健全人的憧憬,是知晓并非世人皆受苦的可笑。那每一幅作品都带了生气,是确确实实的天分泼洒上去的传世的画,跟自己的不是一个档次。不是一种物件。


在吴复生找他之前,他就知道他根本干不了画家。吴复生找他,是让他知道原来还有另一个舞台。属于他的舞台。


他开口,想着怎么把这烂泥般的情绪不丢脸地讲出来,“我当时——”


“我帮你把她追过来。”


他看着吴复生。没太听懂什么意思。


“什么?”


“我帮你把她追过来。”


吴复生看着他,脸上最后一点笑意堪堪挂着,像将掉未掉的面具。


他看着男人,眼都不眨。“我不用——”


“说好的,你帮我搞定变色油墨,现在你搞定了,也该拿点酬劳。”吴复生自顾自说,把一串钥匙抛给他,“我以你的名义,买了一套度假别墅。干完下一单,你拿的钱足够你和阮小姐舒舒服服画一辈子的画。”


“吴复生,”他说,忙着给一切摁个刹车,“我除了住她隔壁,话都没说过——”


“承认都不敢承认了?”吴复生笑,“做男人这么小器?”


他火一下子上来。“我小器你妈——”


他衣领子一下子被攥住。男人喘着气,脸上一点笑意不剩,表情紧绷,烧着毁人毁己的烈火。


“阿问,你听好了,”吴复生在他耳边说,到现在他一个字一个字记得清清楚楚,“我不允许你这么小器。你不单要当主角,还要当阮小姐的男主角。”


他被攥着,与男人挨得极近,视线撞在一起。


那一瞬间他以为男人会压下来。


然而吴复生忽然松开他,干净利落地松手,整一整西装,向后一倚。“每一个做成大事的男人,都是为了女人,”男人慢悠悠说,语调平缓诱哄,像是在开导他,——开导他,艹,——“放弃爱情的男人,什么都做不成。”


吴复生转过眼,直直盯着他,眼里浮着薄冰般的笑意。


“我捧你当主角。你不当也得当。”


李问看着那双眼,眼里清清楚楚告诉他,什么荒唐梦都该醒了。


“那女的呢?”他听见自己问,声音嘶哑,“那又是什么意思?”


吴复生一笑,“给你提个醒。长得七八分像,也不是真货;整成一样,也终究是个假货。”


吴复生停顿一会儿,又侧过身,伸手给他把衣领掖好,把衣服抻平。李问几乎受不了这样的折磨了,仿佛敲碎了梦,还要让他再陷一会儿。


于是他问出来。“你说过我随时可以走,现在还算数吗?”


动作停了。吴复生低着头,缓缓抬起脸。“脚长在你身上。我说了,干完下一单,你拿的钱足够你和阮小姐——”


舒舒服服画一辈子画。他听过了,不用再听第二遍。他站起身,去看那被换了脸、他曾经当做为跟随吴复生而丢弃了的自己的,第二个阮文。


足够舒舒服服画一辈子画。或是自己,当个,平平淡淡的观众。


 


6.


 


吴复生照例系着围裙做饭。


男人照例与他碰杯,照例在每次被他触怒后发火又强自压制,照例在第二天没事人一样帮他整理衣服。不再有混着蜂蜜和毒药的笑,不再有追在他后头的痛骂(“你可不许死啊!你做完五百吨纸才能给我死!”),好像一切没变。但一切都已变了——李问心里更清楚。


他抓住每一次机会。男人手上沾多少东西,他手上就沾多少,从开枪描边到三弹穿心,男人送上来的机会他比谁咬的都紧。


本来就是同一路人,还谈什么扯清。


最后这点在吴复生身边演主角的时日,他想演好一点。


 


开始时他不知道拿吴秀清怎么办。吴秀清,第二个阮文,因为吴复生想一出是一出的男主角计划丧失了脸和姓名的女人,如今看着自己时如同看着造物主,千依百顺惟命是从。于是他说,“秀清,你试试黑衣服,戴墨镜,”一次试探,描画着他曾见过的阮文的模样,而女人立刻顺从,从镜子里欢欢喜喜看着他。


这是能利用的人。


他顺手就拿过来,用得算心安理得,毕竟是自己从烈火里救下来的人。他越培养那病态的造物主依恋,吴复生对那女人态度就越强硬,似乎眼里完全看不上这一个人。


“阿问,造假造久了,真假都分不清了。”吴复生取笑他,末了总要加一句,“我帮你把她追回来。”一句话铁锤一样往李问耳朵里敲。敲得久了,李问自己也看开些,能和他碰一下杯。


“我没这种指望,”他一次又一次实话实说,“我比不上她。她好好地在那儿活着,算是对全世界的好画家的一个交代。”


他每次这样说,吴复生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,似乎是打了个什么明显的主意,就等着他看出来。


阮文对他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?不是旧梦,大概能说是信仰。他从来不想这一切风波影响到她,他更从没想过抢夺她,或是要她死。那是高悬在远方的才华横溢的一颗星,他宁愿她一直挂在那儿。


 


在那既定的最后一单生意到来之前,出了事。


他是看着男人披着黑风衣踏出门来的,鑫叔原本被他扶着,如今一屁股坐倒在地上,爬都爬不动。吴复生一言不发,衣摆坠在身后,踏着丧钟一样的步子往前走,于是老人忙不迭地跪爬过去,举起双手。


“把我手拿走——”


求饶和讨问都没能让这魔鬼改一改神色。吴复生蹲在地下,手替老人摘净额头上的碎石,李问知道有一瞬间老人认为自己被宽恕了。


接着枪响。


“行规就是行规,”吴复生说,甚至似乎在劝说自己。然后男人一伸手,把那陪了吴家两代的人撂在地上,站起身。


他编造的故事里,他,无辜而善良的人,自然要阻止这种暴行,于是他冲上前,“规你妈——”这样吼着冲上前,被吴复生拿枪指着脸庞,偏了枪口开一枪,震得耳鸣爆响,又狠狠补上一拳。


现实呢?


确实也挨了一拳。


是互相揍了一拳。


吴复生拔枪,但根本没有开的意思,他直接挡掉那枪口往男人脸上招呼,在血肉搏斗里杀上来的男人反应迅速,阴沉着脸反手便揍过来。于是互相碾破鼻梁,分不清谁轻谁重,眼前一起蒙上血来。


他陪着吴复生一起去淋汽油,往老人的身上倒了一桶,像简易的棺材,最后一点安慰。男人一言不发,靠在车玻璃上看厂里的火光,侧脸是刀削的雕像,隐在阴影里。


酒也陪着一起喝。吴复生跟老板们喝酒喝得豪爽,一仰头就见底,如今端着酒杯坐在他对面,沉默很久,才吞毒药一样咽一口,高度数的烈酒,一下一下烧。


“鑫叔说你确实学过美术。”他说,话像溜出来的。


男人瞟了他一眼。“我跟你说的话,你还要找人复核一遍?”


他没搭理。当时那架势,吴复生嘴里每一句话都像屁话。“你学美术的时候,他陪你吗?”


吴复生不说话了。他没指望男人回答,这样一点好奇心,问出来也就满足了。冰桶端上来,两个人拿布包了冰块,敷在脸上。


“陪着,”吴复生说,突兀得像一个惊雷,“死讯也是他带回来的,团伙也是他帮着组的,那个古董店——”


李问再听,却没有声音了。吴复生又闷一口酒,好像终于允许自己喝醉了,直勾勾盯着他,露出一点微笑。


“我学美术的时候,跟你没两样。”吴复生说。“你知道我把你当什么?”


“当第二个你。”


吴复生大笑一声,立刻就噤声,嘴边还挂着笑意。“活得比我还明白。”


 


他靠在沙发上,被酒灌得迷糊,闭上眼就昏睡过去。再醒来时,天仍黑着,吴复生坐在他旁边,一手帮他扶着面上的冰块,见他醒来,转过头不甚清醒地看着他。


“你定机票了?”男人问他。


“你能不知道?”


“我当然知道,”吴复生说,自得地笑一下,“还定了两张。”


他培养造物主依恋培养得有些过头。“我跟秀清一起走。”


“我允许她走了吗?”


他看着吴复生,看了很久,男人仍帮他扶着冰块,力度都没变,语调平平稳稳的。


“她的命是我救下的,”他开口,“她去哪不干你的——”


“你的命还是我救下的!”吴复生爆喝,把那冰块随便一掷,“你真以为我没了你不行?”


从伤口火烫的感觉里,他分心想着男人是不是忘了,自己那变色油墨的配方还没给他调出来,自己对他来说还有点用。吴复生似乎记起来了;男人问出这话的同一时刻,表情就一变再变,清醒时的控制力全都喂狗,面具碎裂,迷离地露出一个苦笑来。


说吧,那眼神似乎说。李问听从了。


“不是我以为,”他说,一字一顿,“是真的没了我不行。”


 


7.


闹剧该收场了。


他被绑着,口里塞着手帕,吴复生把顶在他脑袋上的枪提起来,在手里转着。男人向外看着无边的黑夜,一点也不急,很有耐心地等,时不时会低头看他一眼,他不迎男人的视线,男人就继续转着枪等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
警局的风波都压下来,吴复生确实有的是时间。


于是李问顺了那闹剧的意,潜进剧场里,再当最后一回观众。


 


倒数第二次机会。


“阿问,”吴复生慢悠悠说,“把电板拿出来。”


他顺从地打开箱子,然后僵住。冰冷的金属物件出现在他眼前。警官看他表情不对,焦躁地往这边探过头来。


他抬头看着吴复生。男人噙着笑,重复,“拿出来。”


吴复生的判断没出过错。


于是他拎出那枪,照着警官的头,眼都没眨地一扣。


 


砰。


 


男人坐到他旁边,跟他一起握住那把枪,眉宇间都是笑意,“干得好。”


他想着这人果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商人。最后一单生意完了,好梦尽了,还不忘给上最后一点甜头,把人拴住了。


但这甜头好歹有点意义,他想。至少意味着,他李问确实和吴复生是一条道上的人了。下得去手,托不了后腿,吴复生培养了这么久的同类,如今也算成型。


说不定还能换来点尊重。


他这样想着,转过头,眼睁睁看着男人脸上笑意渐渐转成志得意满的戾气。


“阿问,”吴复生说,“我跟你说过,你要当阮小姐的男主角。我说的每一句话,都会实现。”


是啊,你想一出是一出。吴复生跟他较劲就是跟自己较劲,早就把梦碾碎,不知这人还在较什么劲。“最后一单生意完了,”他说,提醒男人,“我会把配方寄给——”


“现在就是实现的时候。”吴复生说,语气前所未有的激昂,仿佛是在发表演讲,只有握着枪的手绷起青筋,“阿问。这是最宝贵的一个机会。”


最后一个机会。


吴复生拉开门,露出绑着的两个人。


 


你见过印象派的画吗?


画到最深处,只有色彩。千奇百怪、无穷无尽的色彩,一起往纸上泼洒,黄的和紫的糅合,红的和蓝的争吵,像调色盘整个炸裂在纸上,像鸿蒙初辟,像世界末日。


门拉开,之后的一切就是一幅印象画。


“杀了他,阮小姐就是你的。”


“我说过我没指望——”


“或者也杀了阮小姐,”那第二个阮文不知从那个角落里被拎出来,吴复生揽着她,像是征求她同意,两个人的眼睛一起闪着疯癫的火光,“你有两个,挑一个行,两个都要也行——”


“我说没说过,”他说,咬着牙根,“她好好活着就行?你到底要干什么?!”


“我要干什么?”吴复生反问他,屋里到处都是枪,泛着让人头晕的冷光,他手上和自己一起握着一把,刚溅上鲜血,“我要干什么?!我要帮你做成你连承认都不敢承认的事!我要让你成主角、成男主角、成一百万人里唯一一个!”


“你帮你自己就行,”他说,枪在他手里颤抖,“我用不着你帮。”


“懦夫!”吴复生爆吼,“最宝贵的机会,无数种选择,你只会选放弃!!


“这是个屁的机会!”他吼回去,绑着的两个人发出不忍听的闷叫,“之前所有机会我都照你要的选了!我不要这机会,你偏要塞给我——”


“我偏要?”吴复生说,突然间笑了,笑声简直不像人发出来的,“我偏要?连心底里那点泥巴都不敢承认的人,真他.妈让我失望,”


“你别跟我说这个,”他说,火气涨的眼前发黑,“你别现在跟我说我让你失望——”


“枪给我。”吴复生拧着他的手端起枪,“我帮你选。我把机会塞给你,自然也是我帮你选——”


逆位。


他把枪拿在手里,指着吴复生的脑袋的时候,世界很模糊,色彩千奇百怪地混在周围,只有吴复生的脸清晰得很,慢慢扯出一个刀锋一样的笑容。


“好啊?”男人问他,一扬眉毛,“真想当主角了?”


吴复生腾出一只手,其他人的枪被那个手势按下去。“你知道我有多讨厌别人拿枪指我,”吴复生凑近枪口,低声跟他说,于是他想起来第一次机会,男人被打中肩膀后破口大骂(“你敢拿枪打我?!”),端着双枪把子弹打了个精光。


但吴复生现今没拿枪,甚至继续凑近,嘴角挂着笑。


“一比一百万,”掷地有声,“我赌你不敢开枪。”


第一遍他没听清。没理解。那冷漠鄙弃的笑脸浮在他面前。


他抓着一次又一次机会爬到男人身边,像爬上绳梯,如今一把火烧下来,告诉他他始终摊在污泥里。


没爬上来过。


隔壁爆发的骚乱里,吴复生头都没转,仍笑眯眯看着他(“说不定还能有点尊敬”),像看一条转头咬了主人的狗,笑着又说了一遍,“一比一百万,我赌你——”


他脑子里那根弦断了。


 


8.


 


砰。


砰。


砰砰砰。


 


五百万。


 


他惊醒。又沉入梦境。


 


砰。


砰。


砰砰砰。


 


五百万。


 


周而复始,吴复生摊在墙边看他,眼里居然涌上些笑意,仿佛对一切心满意足。他就这样慢慢滑下去,血迹粘在墙上,始终男人看着他,眼里带着笑意。


(“干得好。”)


(“我要你成为一百万人中唯一一个。”)


枪掉在地上。他往前挪动,初始是跪爬着,然后是膝行,最后直起身子,手扶住男人肩膀,五下枪伤,弹孔只留在肩膀一片。


打得还不够准,他能看到男人的眼神说,得再补几枪,阿问


他要真以为自己补得下这几枪,那他是从来没养过狗。狗咬主人,只有一种情况,那是狗疯了。


李问清醒得很。


他堵着血流,眼角瞥到男人一只手攥住了地上的枪,不知是Bobby的还是华女的,在那场混战里被吴秀清剿灭,只剩枪孤零零扔在地上。吴复生摸着那支枪,拿到手里,缓缓往上举,脸上仍带着笑容。


这就是他们最好的结局。


他什么也没想,专心堵着伤口,任由吴复生把枪口摁到他胸前。


 


然后吴秀清冲进来。


女人已经癫狂得不行了,举着枪指向被绑着的两个人里还动弹着的那身影,又指向他手下的人。似乎终于下定决心,她把阮文拽到他面前,枪上了膛,指着脑袋。


“快走!”声嘶力竭地吼,用手扯着他,“不然我开枪杀了她!”


李问没反应。除了面前这个拿枪指着他的男人,整个世界都和他无关。


然后那枪口一转,指向吴复生。


李问猛地抬头,看到那张与阮文如出一辙的脸上,露出一个大梦初醒的表情,接着晦暗地一笑。“走,”只说了一个字,再不说话。


 


他遵从。


 


 


9.


 


“我以为你不会来了。”


“你觉得我能拒绝你吗?”


他们站在酒店的落地窗前,监听器开着,他知道;于是他贴近女子,让她发出些半真半假的呻吟,把戏做的兢兢业业,然后安静地收手,坐回床上点燃一根烟。


吴秀清躺在旁边,背对着他,烧伤的痕迹蔓延过半个身子。


“是他让你来的?”他问。


吴秀清笑了一声,没回答。


“信他收到了?”他说,没再指望回应,自顾自地抽着烟,“说什么了?过了今晚就得把我押回去吧。”


他想起那辆香港的押赴车。男人握着方向盘,见他看过来,从后视镜短暂地对视一秒,轮廓锋利,眼神深而刺骨,只一秒,便淡淡转回去。


太短暂,他摸不透那眼里的神情。


 


“阿问,”吴复生说,在某次晚饭之后,系着围裙刷碗时这样跟他说,“我这张脸,没有任何一个摄像头拍到过。要是我哪天露脸,这张脸以后也不会要了。”


“什么意思?”


“露了脸,就再换一张。”


于是他没有任何负担地做了画像,一笔一划都从记忆里搜寻而来,——或者说,从血肉里撕裂而出。吴复生从来嵌在他的血肉里,以那五颗子弹做媒介,严丝合缝地镶在他体内,在他回忆男人时跳进他的脑海里,闲庭信步地踱来踱去。


“你抱着我的时候,”吴秀清问他,“心里想的是谁?”


他没回答。吴秀清在抽烟,仍背对着他,秀发披散在肩上。


“阮文?吴秀清?”女子说。


他们沉默着,看着夜色慢慢吞噬房间。然后,灯熄之后,女子背对着他,闷笑了一下。


“还是……吴复生?”


 


他把罪责推给吴复生。


他把罪责推给吴复生,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——只留下一个罪人。一人脱罪容易得很,两人脱罪互相牵扯。吴复生在警局露一面,他李问就是实打实的画家;画家死在爆炸之中,这案结得干净利落,再无风波。


他收拾残局,吴秀清坐在门口,打火机在手里开开合合。


李问把笑意闷在嘴角,任由吴秀清安排。


他是眼睁睁看着秀清备好炸弹,看着她把纸条塞进打火机里的。139379,将乘的船号。所以秀清与警方有了交情,有了除他以外信赖的对象;这很好。从火里出来之后,她就再没为别人活过,如今能向警方开口,也算重新活了一回。


李问从不否认自己是个烂人。能利用就利用,手上沾的东西只嫌少不嫌多,这样的人只能跟同样烂的人凑到一块去,或是一同死,或是一同在舞台上风风光光过一辈子,哪样都挺好,只要是凑在一块。


“我不是阮文吗?”


火光。


浓烟。


声浪。


他从火焰中闭气而出时,那同样烂的人就站在离他最近的警署船上,穿着警装,像模像样,站姿挺拔,眼睛深沉沉地看他,像同时装进了他和这片海。他不知道自己是否会被救起,不知道再睁眼时是盛情招待还是五花大绑,因为袭击老板——自然——也算是坏了行规,但他现在不在意。


就像男人在金三角,身上挂着两串炸药,头上被枪指着,却转头笑着看着他, 丝毫不在意一样。


他只在意一件事。


隔着烟尘与火光,英姿笔挺站在船上的人,一言不发地和他对视。


他只在意这一刻。


这一刻就足够。


 


他对着监狱的光,剪下那张描得分毫不差的邮票。


信上写得很简单。要吴复生原谅很难,但要把吴复生挑衅过来,简单得很。


“该算账了。”四个字,足够。


 


10.


 


该算账了。


李问转过头,一眨不眨地迎上男人的视线。


这样僵持了十几秒,吴复生一笑,“想好了?”抚着他的脸,把那手帕利索地扯下来。


男人在他身前蹲下,脸庞如以往一样棱角分明,露出一点笑意,是鼓励的意思:说什么都无所谓。确实说什么都无所谓。扛下这五百万也好,还上这债也好,只要两人团聚在一块,就算个完满结局。


李问吸口气。


 


他要说的话从来不是备选答案。没有说过,没有求过,两个人绕着圈角斗,梦碎的很早,他一直认为这句话从来不是对方想要的。


但他偏想这样说,在断头台上,脚离地的一秒,这样说。


 


他想说很多话。


像是他们关于吴秀清,关于阮文的这场闹剧,一开始总要有个启音,启音就是男人看到他从火里救下的“七八分像”的女人时,露出的那个生吞烈火般的表情。


他那时就该认出来。


他那时就该认出来——汹涌而来的挫败与占有欲就显在吴复生脸上,他刚刚开窍,从来没敢往正路上想。


兜兜转转到现在,这表情仍藏在男人眼底;真真假假进退反复,这是支撑他说出这句话的唯一的力量。


 


若他说了这句话,终究是错话。


若千万个对视,那眼里炙热的天光原本是假象,那苦酒和举了半个夜晚的冰块,最终是诱哄,隔着烟尘与血液,男人给他的眼神与攥紧的手,终于是对狗的施舍,


他也终究要说这句话。


他赢了,就赢一切;输了,也没什么遗憾。


 


 


他看着这操盘手,嫉妒罪者,少爷,画家,主角,捧角儿的人,做好了一切准备,要说出这句话。


这句话字很少,连他自己都不觉得值五百万。但他说出口时,眼前陷入黑暗——男人拿手捂住了他的眼睛。


接着是唇舌,堵住他的嘴唇,比起亲吻更像是噬咬,甫一咬便出血,血腥味一路烧进喉咙。这吻凶暴而不加收敛,仿佛是等得太久,恨不得把他一口吞掉,咬碎了和进血肉里,再不分离。


而李问配合。


无数个选择后,最心甘情愿的一次配合。


 


他是个没药可救的最大的赌徒,李问想。


但他这次赌赢了。


 


他赌赢了全世界,


用他的第一句话。


 


吴复生抬头看他,眼里闪着温柔的伪饰和穷凶极恶的欲望,唇上沾着血,微微勾起来。


心满意足。


 


 


 


 


“我爱你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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FIN. 


 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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